論多邊主義與七國六方會談

冷戰結束后，亞太地區的區域主義開始出現，各邊境地區的多邊合作機制正在逐步建立。這些機制中,既有亞太經合組織、東盟+3以及多種自貿區(FTA)等地區經濟合作與一體化機制,也有東盟地區論壇(ARF)、上海合作組織(SOC)、亞太安全理事會(CSCAP)、東北亞合作對話(NEACD)等地區安全對話機制。但從東北亞的情況來看,真正意義上的多邊安全合作機制尚未建立。2003年8月以來,朝核問題六方會談已經進行了六輪。如果六方會談能夠繼續下去,不僅對于構筑朝鮮半島和平機制是一個良好的信號,對于建立東北亞多邊安全合作機制也提供了最大的可能。本文試圖在梳理多邊主義的概念和基本條件的基礎上,以多邊主義理論框架對六方會談進行分析,對會談中多邊主義的實踐、適用可能性及其局限做出初步探討。一、多邊主義的含義及三大特征傳統的安全觀強調通過雙邊或單邊的方式維護一國的安全,而新的安全觀則更重視以多邊合作的方式維護國家、地區乃至國際社會的安全。冷戰結束后,多邊主義因有助于促進國際合作而受到極大關注。多邊主義被認為可以對維護地區的和平與穩定發揮積極的作用。1從某種意義上說,多邊主義已經成為新安全觀的重要組成部分。對多邊主義(multilateralism)的定義主要存在兩種解釋。基歐漢認為,多邊主義是“在三個或者更多的國家團體之間,通過某些制度安排,協調各國政策的一種實踐。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后,多邊主義在世界政治中逐漸變得重要,它不僅表現為日益增多的多邊會議和議題,也體現在多邊性的國際組織之數量的擴展上。”2魯杰則指出:“多邊主義是一種在廣義的行動原則基礎上協調三個或者更多的國家之間關系的制度形式。為合適的行動指明了正確的原則,而并不考慮任何特定事件中各方的特殊利益或者戰略性緊急情況如何。”3從概念上看,“多邊”(multilateral)是一種組織原則、一個組織或僅僅是某種行為。只要包含有許多國家之間的合作,不同的事物都可看作是多邊的。和“多邊”的含義不同,“多邊主義”是一種信念,認為任何活動都應該在一種普遍的基礎上組織起來,至少對相關群體而言,這一基礎是普遍的。多邊主義不僅在存在意義上關涉世界如何運轉這一信念,而且在規范意義上相信事物應該以特定的方式合乎規范地加以組織。因此,多邊主義是為促進多邊活動而設計出來的一種意識形態,它把規范性原則和現實性的信念混合在一起。4概括地講,多邊主義是在特定霸權國缺失的“無政府國際政治環境”中,由于區域內各國以各自的經濟條件或軍事能力尚不能對抗來自地區外部的威脅,而不得不通過與其他國家合作以消除存在的威脅。通過“政策協調”來追求合作,最終通過“共同利益”的體現來達到目的的過程。5多邊主義作為一種“框架式”觀念,是現代國際生活中一種要求極高的制度形式。6作為一種組織原則,多邊主義有三個特征,7即:第一,“不可分割性”(indivisibility)。亦即一旦一項行動在多邊主義框架內的單位內或單位之間開始執行,其成本和收益在地理和功能上擴散的范圍。8這意味著在多邊主義框架內的各個單位以不可分割性來體現自身的權威和約束力,降低國家互動的交易成本。第二,“普遍化的行為原則”(generalizedprinciplesofconduct)。所謂普遍化的行為原則往往體現在基于平等參與的原則,而不是根據單個國家的某些偏好、形勢的緊急需要或排他主義立場,促使更多國家間更為廣泛的合作,放棄歧視性做法以個案的方式來區別對待國家間關系。第三,“擴散的互惠性”(diffusereciprocity)。擴散的互惠性則抑制目光短淺的功利主義態度,它使行為者關注長遠的、涉及面廣的收益。多邊主義要求參加者摒棄暫時的好處和只從國家利益角度定義自身利益的誘惑,并要求參加者放棄特別的同盟,避免依據緊急形勢和短暫的利益格局制定政策。9總之,多邊主義意味著以共同體意識為基礎的國際關系,不但追求本國的利益,而且考慮他國的利益,經各方通過的特定原則決定了國家的行為準則。制度指持續的、相互關聯的正式與非正式的規則體系,這些規則體系可以界定行為規范、制約行為體活動、幫助行為體的期望值趨同。國際制度(internationalinstitutions)包括國際機制(internationalregimes)、國際慣例(conventions)和正式的政府間國際組織和國際非政府組織。10這些制度多是大國出于通過政策調整提高追求自身利益能力的目的而建立起來的。國際制度的一個基本特征,就是大國制定游戲規則,小國遵從,其規則對于大國沒有約束力。但從另一方面講,大國制定了使協商更為容易的綜合規則和習慣,它們制定的行為規范促進了國家間實際行為信息的交換,并確定了遵從的原則。最終國際制度形成了約束和調整國家利己行為的一套原則規范。11“多邊制度”(multilateralinstitution)著眼于國際活動中的政治制度因素,其特征為具有固定的處所和地址、獨立的總部、有效的工作人員和秘書處等。“多邊主義制度”(institutionofmultilateralism)也以具體的組織機構出現,但是它的意義更為深刻。多邊主義制度植根并求助于不那么正式、不那么有條理的國際社會的習慣、實踐、思想和規范。在一個確定的問題領域里,多邊制度和多邊主義制度并非總是互為對應的。由于利益結構的不同,一個可能強些,而另一個可能弱些。兩種類型的多邊主義可能會以復雜的因果方式相互關聯。多邊制度可以為行為者學習并改變關于利益和信念的觀念提供舞臺。在具體的地區組織建立以前,國際社會中的行為者會就其形態進行談判,以取得協調一致。同樣,多邊主義制度可能擴展、維持、改變或損害特定的組織。12在特定的制度中,多邊制度、多邊主義制度的哪一方面的屬性得到了強化,哪一方面被弱化,主要取決于下述一些因素。首先,制度成員國政治價值的共同點越多,則這一制度更多地表現為多邊主義制度的屬性。其次,制度內在的互動程度。這與特定制度的決策結構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決定制度決策結構的一系列具體原則、規范和規則的相互作用越強烈,這一制度就更多地表現出多邊主義的屬性。再次,特定制度的政治協議基礎與可行性程度。如果存在著法律的和正式的政治協議基礎,但實際上卻并未啟動,則這一制度在現實中更多地表現為多邊制度。最后,各國對于爭論領域的敏感程度。對于特定議題,各成員國如果利害關系十分尖銳,則會促進各成員國之間的政治協商,制度則更多地呈現出多邊主義的特征。13二、多邊主義與多邊機制的作用發揮不充分,可能導致受到限制和制約截至目前,六方會談已經舉行了六輪。隨著會談的進行和各方的共同努力,朝美雙方由拒絕合作開始走向合作,會談因此也出現了新的進展。布什政府改變了一向拒絕雙邊對話和要求朝鮮無條件棄核的強硬政策,表現出了相當的靈活性。作為回應,朝鮮也表現出了靈活的態度。繼2007年1月朝美柏林雙邊會晤后,2月13日的第五輪六方會談第三階段會議通過了《2.13共同文件》,和平解決朝核問題取得顯著進展。而在共同文件的最大障礙匯業銀行問題得到解決和第一批6200噸重油于7月14日運抵先鋒港后,朝鮮關閉了寧邊核設施。2007年7月18日至20日的六方會談團長會也因此就下一階段工作達成了框架共識,但并未設定落實核設施去功能化和核申報等棄核行動的時間表,路線圖的制定也推遲到了2007年9月初的第六輪會談第二階段會議中,各方焦點集中在濃縮鈾問題與去功能化概念的統一問題上。朝核問題再一次“柳暗花明”。由此可見,六方會談雖然迂回曲折,但和平解決朝核問題的前景仍然值得期待。朝核問題的復雜性以及六方會談的進程表明,各種安全問題的解決更多地基于多個國家間的合作,而不是某一個國家任意率性而為,這正是安全問題解決中的“多邊主義”或“多邊合作”。多邊主義已經成為后冷戰時代國際合作的一個重要概念,和調適國家間關系的一種重要方式。14作為國際關系中的一個具體方式,多邊合作框架雖然可以減少因合作機制不健全而導致的失序或不穩定狀態,15但其原則和治理模式也引發了不少批評與質疑。現實主義認為合作不可靠,因為國家是自私的,每個國家只關心自己的安全,國家不能冒險依靠合作來保持安全,因為其他國家有可能會背叛。利害關系確實加重了合作的困難性。16大國擔心他方會通過欺騙手段獲得可觀的優勢,尤其是在軍事方面。因此常常不愿參加合作協議。17多邊主義對“調平功能”的追求,本質上與國際體系的等級制權力格局格格不入,即使大國同意合作,也不會冒險加入被多數國家所支配的國際組織。18因此,現實主義認為,大國總是希望利用自己的優勢在雙邊討價還價中攫取更多的國家利益,而不必顧及其他國家,多邊主義注定要失敗。另一批評則來自新自由主義,主要集中在多邊主義的普遍性原則以及多邊主義對全球性組織而不是區域性或其他更具局限性組織的偏好上。多邊主義即使有再大的好處,在臃腫低效的條規制定和管理體系面前也會黯然失色的。再者,與為許多國際法提供非集權化依據的慣例相比,多數多邊組織所依據的正式、傳統的協議只會給合作造成更大的障礙。在面對這些質疑的同時,我們應該看到,在全球化和相互依存進程不斷加快的背景下,多邊主義和多邊機制可能有助于推進國家間的和平與國際穩定。多邊合作參加的行為體多,各自的戰略利益不一致,在具體合作上不容易達成合作協議。但是,這些導致戰略上的多邊協定難以建立的因素反而會加強多邊協定的持久性和適應性。多邊協定下的許多制度創新正是來自那些制度自身和集體性緊迫問題的政策綱領(platforms)。在所有因素都平等的情況下,建立在普遍性組織原則基礎上的某種協定將比建立在特定利益和迫于緊急形勢的協定更富有彈性與連續性。19參與多邊機制的國家,在可能的共同外部威脅面前,會產生內部的團結精神和凝聚力(即所謂“共同安全感”),繼而引發維護安全的集體努力。同樣,多邊機制內廣泛開展的經濟聯系和社會交流也有助于相互關心和利益認同。這是一種“構筑信任”的過程,對于共同安全意識的形成能起到促進作用。20作為一種工具,多邊主義能較好地調節國家利益、地區利益和全球利益,有利于實現共贏,有利于維護全球及地區的和平、穩定與繁榮。21東北亞大國利益錯綜交織、相互影響,不同于歐洲各國有著豐富的、長期的多邊主義合作的經驗。在東北亞地區,安全環境動蕩不安,各國存在著矛盾與沖突的可能,況且本地區的大多數國家,尤其是在軍事安全領域,對于多邊參與十分消極。22究其原因,雖然存在著多種起因,但最大的原因仍然在于冷戰時期建立起來的以大國為中心的雙邊同盟對峙結構依然存在,地區內長期以來造成的互不信任和對峙加深了這一現象,各國都更傾向于追求單方面的相對收益。換言之,東北亞地區處于嚴重的權力失衡狀態,嚴重制約了建立整體性的安全機制。23改變這種不穩定的安全環境的最優選擇,就是建立地區內的多邊安全合作。從目前來看,六方會談并不具備正式多邊組織的形式,只是某種調整相關國家間政策的會談場所,有著多邊主義制度的特征。從概念層次看,制度不僅要為推動多邊合作發揮服務功能,更重要的是發揮建構功能,塑造集體身份,從根本上解決合作的難題。24按照國際制度的結構分類,多邊主義屬于“基本型制度”,在多邊合作前提下的六方會談處于“特定議題機制”(issue-specificregimes)階段。25六方會談可以說不是某種“多邊組織”(MOs:multilateralorganizations),而是一種“多邊主義制度”。26多邊組織更強調形式,設置有結構化的組織,如各種下屬職能部門。而多邊主義制度更強調合作的實質內容,不重視合作的形式。27多邊主義制度能夠借助復雜的組織存在,而存在幾個成員國構成的組織并不能保證這些成員一定會實際上追求多邊主義。28在反映協調(coordination)偏好的問題中,多邊主義制度將比正式的多邊組織更有助于合作結果的達成。29六方會談各國并沒有放棄會談的意圖。從這一點來看,當前的會談也有著制度的慣性特征。而多邊主義恰恰就是以形成制度,即形成國際組織為前提的。六方會談旨在探索形成“地區安全協商組織”的方案,這一出發點也說明可以立足于六方會談,漸進式地推動多邊安全機制建設。從實踐層次看,軍事力量不可能像過去那樣動輒被用做政治手段。武器體系的發展水平越精密,在戰爭中獲得的利益就越小,而戰爭準備消耗的費用卻達到了難以想象的程度。戰爭的這種新的發展態勢也使得國家間合作的重要性提升到一個新的高度,從而成為避免戰爭發生的一個原因。“預防性外交”正是源于解決維持軍事力量,而不是行使軍事力量這一兩難困境的對策之一。30從多邊主義的定義來看,“以特定安全問題為中心由三個以上國家組成的多邊協商機制”,六方會談正是多邊主義的形式。尤其是在第四輪六方會談第二階段會議中,六方通過的“共同聲明”雖然是沒有法律約束力的政治文件,但多方決議的結果并非沒有國際約束力。《2.13共同文件》明確規定了六國采取共同行動的時間表,與1994年《朝美核框架協議》中只規定有凍結核設施和提供重油與輕水反應堆的時間表相比,無疑具有更大的約束力。同樣,核框架協議中也沒有對于一方違約關涉第三方的規定,“共同文件”的多方聯動機制使某一方破壞協議的道德壓力增大。由此可見,六方會談有著多邊主義所具有的相關國家實質性合作這一內涵,執行著“預防性外交”這一多邊主義最具特色的屬性。31通過不斷提高可獲取信息的總體質量水平這一過程,國際機制減少了信息的不對稱性,從而降低了環境的不確定性。因為誤解和欺騙而導致的協議可能會被避免,相互有利的協議因此就更容易達成。一國政府需要得到準確的信息,這些準確信息包括其可能的伙伴對一種特定形勢的內部評價,其意圖和態度,偏好的強度,以及在相反的未來環境下它們愿意支持一項機制的程度等。32制度降低了國家間談判的“交易成本”。國際機制影響了交易成本,使各國政府一起談判擬定協議的成本更加低廉。在一個既定的機制框架下,達成協議會變得更加方便。33交易成本指交易帶來的所有成本,包括獲取信息、討價還價和實施交易的成本,也包括由于該項交易時間的機會成本。在弱式的(thinner)意義上使用交易成本的概念,用它來指發現相關的行為者及其偏好的成本,談判的成本,確定合作還是背叛的成本以及對相關當事方進行獎懲的成本。34一般來說,理性國家更傾向于形成某種安全機制,而不是通過付出高額代價來追求和平與穩定。35降低交易成本的要求成為一種驅動性力量。2003年8月第一輪六方會談以來,六方會談進程就受到了一些質疑。我們應該看到,六方會談雖然存在某些缺陷,但卻是能夠解決朝核問題的唯一有效途徑,能夠切實緩和朝鮮半島的核危機。六方會談始于朝核問題這一地區性的安全問題,是東北亞各國以對話方式、探索和平解決朝核問題的首次多邊會談,是一個重要的標志和象征。同時,在解決朝核問題的過程中,相關國家也表現出進行實質合作的意愿,為未來多邊安全合作機制的建立提供了極大的可能。同樣,通過對各相關國家共同關心的安全問題的討論,相關國家積累了對話的經驗,形成了對話的規范,提高了國家行動的可預測性。根據《2.13共同文件》,將建立朝鮮半島無核化、朝美關系正常化、朝日關系正常化、經濟與能源合作、東北亞和平與安全機制六個工作組。六方會談已經超越了朝核問題本身,六方會談討論問題的觸角已經涉及到朝鮮半島和平問題,朝美關系、朝日關系等問題。事實上,六方會談框架下的東北亞和平與安全機制工作組已經啟動。三、方會談:從討論到討論六方會談的多邊主義特征,為會談的進展提供了強勁的內在動力,大大推動了會談的進程和問題的解決。但是,正如一枚硬幣的兩面,多邊主義的這一特征也為六方會談帶來了不可避免的缺陷。綜合而言,六方會談的多邊主義特征具有如下三個方面的局限。(一)朝鮮尋求加強后的合作為解決東北亞面臨的安全議題,通過多邊安全合作機制解決的認知應進一步擴大。所有國家應該形成這種共識,一切沖突都是威脅和平的舉動,即使國家間發生了無可釋懷的沖突,也不得使用軍事力量或發生武裝沖突。在這種認識成為共識的情況下,戰爭或使用武力都不可作為追求國家利益的手段。安全共同體認識正是這種認識狀態,對于“和平的不可分割性”(indivisibilityofpeace)有著強烈的共識。36六方會談起因于朝核問題,也是地區內國家共同關心的問題,在一定程度上也是以價值的不可分割性為前提的。換言之,除朝鮮之外的其他各國都對反對朝鮮擁核這一大前提存在共識。在2005年9月第四輪六方會談第二階段會談中,各方對朝鮮半島永久和平體制的建立和東北亞多邊安全合作形成了共識。但是,由于各方戰略利益交織,關系錯綜復雜,相互存在嚴重不信任,戰略利益的對立導致各方難以積極合作。朝鮮希望利用“核牌”和六方會談尋求美國的安全保證以及朝美關系正常化,擺脫外交孤立和經濟困難局面,維持其體制與安全。美國則視對朝鮮核計劃的控制為其全球戰略和地區戰略的一環,在恐怖主義、毒品犯罪、核武和大規模殺傷性武器擴散問題等國際合作問題上對多邊主義原則持積極態度,而對于有損于美國利益的多邊主義形式則持反對或消極態度。換言之,在亞洲地區,美國更多地希望采取雙邊同盟形式,兼以東盟體制為基本的“互補性多邊主義”(complementarymultilateralism)或“選擇性多邊主義”(selectivemultilateralism)。朝日雙方在“綁架問題”和“清算歷史”問題上分歧嚴重,各不相讓。日本在會談中一直堅持要求同時解決朝核問題和綁架問題,以之作為對朝能源援助、日朝邦交正常化的前提。朝鮮則堅持綁架問題已得到解決的立場,提出日本應為過去的侵略戰爭實施賠償,并要求日本當局停止對“朝總聯”的鎮壓。日本在朝鮮核試驗后對朝實行經濟制裁,37導致兩國關系進一步惡化。朝鮮指責日本堅持討論與會談主題不相關的“綁架問題”,意在阻撓共同文件的履行,破壞六方會談進程。38對于俄羅斯來講,姿態相對超然,一方面通過參與談判可以加強其在東北亞地區的存在和影響力,而在切身利益的安排上,則對朝鮮援助重油分擔問題態度消極。俄羅斯認為,作為朝核問題的非直接當事者,與韓國、美國、中國均等分擔費用不合情理。朝鮮核試后,俄羅斯在國際社會要求制裁朝鮮的高昂呼聲下,于2006年10月向朝鮮提供了1.2萬噸小麥,又于2007年1月決定免去朝鮮64億美元的債務。俄羅斯的這些動作雖然說是朝鮮重返六方會談的有利動因,但對于國際社會的努力而言,也是令人深感困惑的行為。最近,俄羅斯遠東商業銀行之所以決定接納匯業銀行的朝鮮資金,原因就在于美國承認這只是特例。39從主動性的角度來看,由于朝鮮更希望以朝美雙邊會談方式來解決問題,加之啟動六方會談出于韓美日的設想和俄羅斯的積極參與,40因此朝鮮參加六方會談的主動性存在疑問。更重要的是,會談各方的關系仍無法合乎國家身份平等這一多邊合作機制的本質。如美韓、美日的軍事同盟關系,駐韓美軍問題及其重新部署,以及朝中事實上的軍事安全盟友關系等,冷戰期間形成的雙邊同盟仍然存在。同樣,冷戰結束后,1990年9月俄羅斯與韓國建立外交關系,開始實行“輕朝重韓”的政策。2000年2月,朝鮮與俄羅斯正式簽訂了《俄朝友好睦鄰合作條約》,取代1961年蘇朝簽訂的軍事同盟性質的《蘇朝友好合作互助條約》。朝俄雖然簽署了新的友好合作條約,但從相互關系和利害關系來看,隨時重新恢復類似于冷戰時期軍事合作關系的可能性仍不能排除。41(二)設共同文件的“進一步”作為處理國際對外關系的一種方式和觀念,單邊主義有廣義和狹義之分。廣義的單邊主義,是指國家依據自身的綜合實力,在對外事務上以國家利益為指導,隨時準備通過單邊行動實現本國的對外政策目標,與此同時不排除與盟國的磋商或在國際機制框架內進行多邊合作的可能,只要這樣的磋商或合作能夠為己所用。而狹義單邊主義則是一種極端的或純粹的單邊主義概念,將國內社會關系中的個人主義的行為風格和態度原原本本地應用于國際政治領域,要求國家在外交事務中以及國與國關系中扮演“獨行俠”角色,采取“我行我素”的做法和“唯我獨尊”的立場。為了謀求本國國家利益,實施狹義單邊主義外交的國家毫不顧及其他國家的利益和呼聲,完全漠視與國際社會的對話和協調。42“單邊性”(unilaterality)既有單邊主義的因素,也有著經驗和情緒的內涵,反映了個別國家或地區范疇內的經驗事實,即殖民帝國主義、戰爭、不履行國際承諾等具體的經驗,以及由此引發的受害意識、對抗意識、背叛感等。單邊性與單邊主義也存在著細微的區別,單邊性有助于分析地區范圍內共享歷史經驗和具有文化同質性的國家間關系,而單邊主義反映的則是一種僅用理論視野無法說明的國家或地區性的特殊性。43一般來說,所謂單邊性或者單邊主義通常意味著實力強大的國家,以自己固有的國家利益和價值觀為基礎單獨行動。從六方會談這一個案來看,卻是一個無論是大國還是小國都表現出強烈單邊性的會談。朝鮮雖然表現出了以多邊方式解決問題的行為方式,但實質上卻不以各方共同達成的一般行為原則為準則,而是將之視為朝美之間的“角力”場所。在會談過程中,朝鮮表現出的一系列外交行為和政策目標都是希望以邊緣戰略“以弱勝強”。這是一種弱勢國家單邊主義或單邊性的明顯體現。第三輪六方會談召開前兩天,朝鮮向美國提出“凍結換補償”的“路線圖”計劃,但美國立即拒絕。美國態度依然強硬,美國考慮給予朝鮮任何援助之前,朝鮮應完全解除核武器。第三輪六方會談之后,朝鮮單方面拒絕參加多邊會談,第四輪會談之前朝鮮要求美國“道歉”才能復會,第五輪會談前朝鮮和美國圍繞輕水反應堆問題表現出尖銳對立的立場。美國指責朝鮮為無賴國家、邪惡軸心。朝鮮主張先解決輕水反應堆后再棄核,美國堅持相反立場,要求朝鮮先放棄核計劃、重返核不擴散條約并履行IAEA協議,之后再予朝鮮安全保證與經濟補償。對于履行過程中誰先行動問題,朝鮮主張解決核問題應以“同時行動”為原則,美國則主張朝鮮應采取一系列相應行動,應該先行動棄核。最近,對于共同文件中規定的棄核起步階段措施的履行,朝鮮堅持確認BDA朝鮮資金的解凍,然后才能進行實質性對話并對此采取行動。當時,韓美兩國認為,朝鮮沒有遵守共同文件的規定期限并不是協議破裂的標志,目的只是在于確認六方會談《2.13共同文件》的有效性。美國國務院發言人麥考馬克(SeanMcCormack)表示,“2.13共同文件不是條約,只是一種六方會談各成員都能根據協議進行修改的政治、外交承諾”。44有關各國不但沒有表示出強硬的態度,也沒有對朝鮮直接的批評。六方之所以發揮靈活性,延長起步階段60天的履行時限,是因為朝鮮再次表明對《2.13共同文件》的支持和履行的意志。因此,有關各國愿意再給朝鮮“多一點時間”,來完成共同文件規定的關閉寧邊核設施的工作。另一方面也是因為除了敦促朝鮮盡快履行義務以及只能依靠中國的作用以外,美國實際上沒有任何強制手段和方案。六方會談是一種臨時性的協商機制,所達成的協議只有在具有一定約束力的情況下才具有可信度。換言之,如果朝鮮不落實下一步措施,協議不可能出現進展。這種單邊主義的表現恰恰是各方沒有一個限制和規范的適當原則和對策所致,具有相當的有限性。另外,政治協商由美國主導,而經濟保障的責任及其協商卻由韓國、日本、中國、俄羅斯負擔的做法也違背了各方達成的一般原則,執行起來存在著一定的困難。因此,美國應對單邊主義原則進行修正,充分利用多邊論壇,采取多邊主義的態度,才可能發揮主導作用和更大的影響力。“非歧視性”(nondiscrimination)意味著所有各方都被同等對待,就像在貿易協定中使用最惠國待遇一樣。45一些行為者可能比其他行為者對一種形勢所占有的信息要更多,因此在它們之間產生的談判結果可能就是不公平的,“局外者”將不愿與“局內者”達成一致的協議。正如前文所述,一國政府需要得到準確的信息,這些準確信息包括其可能的伙伴對一種特定形勢的內部評價,其意圖和態度,偏好的強度,以及在相反的未來環境下它們愿意支持一項機制的程度等。政府還需要了解機制的其他參與者是否會按照協議條款所規定的精神去辦事,它們是否會分擔不可預期的有害變化所帶來的結果,以及它們是否可能試圖在未來加強機制的力量。46朝鮮堅持在多邊會談內雙邊會談的立場,以及朝美之間的秘密接觸,只會降低其他國家在六方會談內的相對重要程度,對于信息的共享產生了嚴重挑戰。同樣,美國也一直堅持在六方會談框架內舉行朝美雙邊對話。“六方會談”所形成的多邊架構包含雙邊直接對話的方式,最大限度地彌合了美國堅持多邊會談、朝鮮則堅持雙邊會談之間的差異。47雖然六方會談是在多邊框架內解決問題的一種方式,但事實上各國對于歧視性都存在著或大或小的不滿。而協商的形式雖然是六方會談,實質上卻是朝美雙邊會談。2006年11月第五輪六方會談第二階段復會前朝美在德國柏林舉行了會晤,2007年1月再次在柏林舉行了雙邊會談。尤其7月的第六輪六方會談,朝美主導會談的趨勢更加明顯。雙方在正式會談前,就去功能化與對應措施連續進行了三次會談或接觸。可見,未來六方會談的形式將會保留下來,但朝美關系正常化的工作組會談將會主導其他各種會談,同樣,朝鮮半島和平機制的建立與軍事會談的進行,實質上也將以朝美為主展開,即由實質上的朝美雙邊會談確定內容,而由六方會談予以承認。這種形式的可能性正在增加。(三)朝鮮的機制:輕水東北部,爭議不斷雖然隨著冷戰體制的結束,各個國家提高了自己的自律性,但另一方面卻加劇了占有相對優勢的競爭與分歧。冷戰體制的崩潰雖然增加了個別國家的自主性,但同時也加速了確保優勢地位的競爭和沖突的惡性循環。這一現象在東亞地區的表現更為明顯。從多邊主義的角度看,擴散的互惠性并非是對特定方面的直接利益交換式的相互優惠,而是在多種議題上有著長期、間接利益交換的可能。48對擴散互惠性共同認知的形成與各方的互信密不可分。一般地講,處于“囚徒困境”狀態的國家之間,尤其是在安全問題上形成共同認知和互信更加困難。49而六方會談中互信的形成卻要基于六國相互間深遠的歷史經驗和由此產生的敵對意識、不確定性,甚至于國家的自尊,各種因素交織,錯綜復雜。正如六方會談的過程所表現出來的那樣,朝美之間缺乏基本的信任,這也決定了解決朝核問題的長期性和艱巨性。第二輪六方會談之前朝鮮要求美國“書面安全保證”,并堅持“同時行動”的原則。第三輪六方會談之前美國要求朝鮮必須“坦白”秘密高濃縮鈾項目。最近,朝鮮堅持主張只要確認BDA資金凍結問題已經徹底得到解決,才能啟動關閉朝鮮核反應堆。朝鮮之所以公開再次表示履行共同文件的意志,為的是強調未能遵守關閉寧邊核設施的時限并非朝鮮的責任,而是未能妥善處理BDA問題的美國的責任,從而達到拖延時間的目的。從另一方面講,六方會談雖然是基于解決朝核問題這一單一事例而召開,但朝核問題本質上仍然是朝鮮和美國之間的問題,朝美是這一問題的最直接當事者。也就是說,六方會談其實就是清算朝美長期互不信任的對峙結構的一種機制。同樣,中日關系問題復雜,在歷史問題、政治問題上,中日之間存在許多矛盾和糾紛。在第六輪六方會談中,去功能化雖然是一個重要的成果,但卻未能制定出朝鮮核計劃申報與核設施去功能化的時間表。時間表問題在匯業銀行問題上已經表現得十分突出,導致《2.13共同文件》的落實工作延遲了三個月之久,嚴重侵蝕了六方會談的可信度。如果本次確定了時間表卻最終未能履行,“六方會談承諾無法履行”的懷疑論將再次甚囂塵上。第六輪會談沒有制定時間表即是出于這一考慮。朝鮮一直堅持,擁有的核武器與核計劃應該剝離開來,核計劃不包括核武器。目前,朝鮮還強調,各方正在討論停止現有的核計劃,即關閉寧邊核設施,實現去功能化,并最終解除核設施,這一切必須在建立輕水反應堆后才能進行。輕水反應堆問題,一直是朝美爭論的一個焦點。反應堆問題反映出朝美雙方長期的對峙與互不信任。目前,朝鮮無意、也不可能放棄核武器,即使同意核申報,對于核原料钚與濃縮鈾的放棄程序也將與核計劃出現時間差。解除支持恐怖主義國家名單問題解決后,如果正式建交等關系正常化列入日程,朝鮮才有可能考慮這些問題。換言之,朝鮮將以核武器為會談籌碼,根據能從美國得到何種補償的實際情況,再具體調整核申報的透明度。擴散的互惠性在于六方會談能否堅持和平解決朝核問題,實現朝鮮半島和東北亞地區的和平與穩定,能否體現各國的最終利益,這是六方會談的本質所在。50將來在朝核問題的解決過程中,如果各方、尤其是美國與朝鮮對“從長期合作中獲益的可能性”51能夠形成積極認識,形成互信,公正而不是依靠“均勢”,以“透明度的均衡”(BalanceofTransparency)52這一原則堅持下去,六方會談仍然大有可為,而可能成為地區合作的一個范例。擴大主體間合作形式及范圍,體現了應然的新特征和諧(harmony)是指利益的完全一致,是利己的個體行為同時自動符合其他行為體的利益;合作(cooperation)則是指行為體之間有著利益沖突,但在協調政策之后,行為體行為符合相互的利益。合作只有在既有利益沖突又有利益趨同的復雜情況下才會出現。通過政策協調過程,當行為體將它們的行為調整到適應其他行為體現行的或可預料的偏好時,合作就會出現。5